顧久玥不慌不忙的取出來一塊兒有銅鑼那麼大的茶餅，外面裹着茶紙，正面印着通紅的字樣——中國茶葉公司yn省公司，中茶牌圓茶。
蘇淮瞳孔一縮，嚇了一跳。
後來的他雖然活得挺失敗，但終歸是在一線城市討生活的，其實經歷的東西和見過的世面，怎麼着都不能算差。
所以，他一眼就認出來那塊茶餅是早期的八中紅印。
這玩意在普洱愛好者裡太出名了，可能等於是籃球愛好者的喬丹親籤a錐，超跑愛好者的蘭博基尼毒藥，藝術愛好者的早阪姬24年第一番。
別問我早阪姬是誰，我沒看過，就好像我也沒穿過a錐一樣真實。
回到正題，八中紅印的名氣可不只是因爲少和貴，其口感也飽受認可，堪稱茶友至高享受。
蘇淮……自然是沒喝過的，倒是沒少看到公司老闆在朋友圈裡的吹逼分享。
饞麼？
其實也沒有很饞，因爲那會兒的他深知自己不配，一輩子都混不到一口。
但現在看到老王拿出來要與他分享，口水頓時忍不住了。
捧場捧場！
蘇淮恰到好處的表現出震驚：“王教授，這莫非就是傳說中的八中紅印圓茶？”
“小蘇的見識真不錯！”
王教授十分得意，像一個炫耀玩具的小朋友，把茶餅擺在茶几上，指着“中國茶葉公司”的“中”字，給蘇淮看。
“瞧瞧，一點紅！”
蘇淮仔細看去，便看到那個“中”字上方有一個不小心多印出來的紅點。
什麼意思？
防僞標誌嗎？
蘇淮到底不是那個級別的富裕人羣，知道八中紅印，但是沒有深刻了解，所以不清楚這多出來的一個小紅點有什麼意義。
不過這樣剛好，可以順其自然的捧哏了。
“王教授，您難住我了，我只知道八中紅印特別珍貴，這一點紅又有什麼說法？”
不懂更好。
知音有知音的聊法，教學有教學的快樂。
以蘇淮的年紀和閱歷，和老王做知音反倒顯得不搭，給他機會教育自己纔是最好。
王玉清的分享欲庫庫暴漲，馬上就是一番盡心盡力的科普。
“印級茶的存續時間十分短暫，從1950年誕生到1967年終結，只有短短的十七年，但是也誕生了很多種不同風格的茶品。
這一時期，普洱茶生產由以私人茶莊爲主導轉變成以國家政府工廠爲主導，其生產的規模和方式、產品的選料和包裝等都與號級茶時代不同。
而紅印，正是取自最好的茶青，以最好的工藝，製作出來的精品茶。
又由於早期紅印圓茶是常規性產品，所以製作此茶的時間跨度則比較長，現在我們只能以外包裝來加以區分。
一點紅版本，茶性偏剛烈，帶有標準的梅香和蘭花香並且還有較重的藥香。
由於它在製作雕版時不小心多刻了一點，導致其成爲一個鮮明的辨認符號，也因此成爲了現今市場上製假造假的重災區。
十有八假，絕不誇張，什麼渠道什麼來源都不可信……”
蘇淮在最恰當的時候接口：“那怎麼樣才能確定是真品呢？”
“哈哈！”
王教授笑得十分暢快，大大方方回道：“當然是用錢確定咯！”
暈！
你認真的？
老王特別認真，意味深長的看着蘇淮，慢條斯理道：“一塊一點紅紅印圓茶，如果是在拍賣會上購買，可以拍出一百萬左右的價格。
若是私下淘換，賣到80萬輕輕鬆鬆。
而製假的成本是多少？
我不太懂，但是我猜不會超過幾萬塊。
像這種有大利可圖的東西，你能指望着造假販子手藝太潮麼？又或者是指望着中介的套路不夠精湛被你輕易拆穿？
不可能，是吧？
所以想要買到真貨，只有兩個辦法——
第一，去靠譜的拍賣會上砸出一個最高的價格，拿到人家用信譽作保的真品。
第二，你足夠有權有勢，賣家不敢得罪你，或者有求於你，那他拿給伱的東西就大概率是真貨了。
除此之外，你在私人手裡花多少錢買來的茶餅都不能保真，甚至賣家都有可能被矇在鼓裡，拿假貨當真品收藏。
哪怕是我，早些年剛開始琢磨精品茶的時候也交了好幾百萬的學費，否則也不會總結出這麼兩條經驗……
小蘇，老頭子我可是拿出最高的誠意來招待你嘍！”
“太隆重了。”
蘇淮苦笑搖頭，自然而然的嘆了口氣：“忽然感覺我都不配喝這款茶了……”
王教授當場就傻眼了。
噯？！
你的反應怎麼這麼不對勁兒啊？
顧久玥忽然接口：“茶葉買來就是給人喝的，喝吧，喝光了我再給姥爺買。”
壕！
一百萬一餅的茶葉讓你講得跟大白菜似的……
這種壕，和蘇淮在網上刷幣還不一樣，透着一股子實實在在的灑脫。
而王教授也收回一閃而逝的愕然，馬上附和：“小蘇，就憑你對玥玥的照顧，整塊拿走都沒有不配之說，不要妄自菲薄！”
老狐狸！
神也是你，鬼也是你……
蘇淮能夠清晰感受到王教授的情緒，大體上是一種真摯的感激和淡淡的欣賞，但是其中仍有不和諧之處——老王花費了很大精力在觀察自己。
那種觀察，明顯帶着審視，遠遠超出了對待普通客人的正常關注。
可以確定的是，蘇淮把他哄得很開心，但是並沒有真正讓王教授全盤接受自己。
之前的那一堆介紹，完全可以理解爲某種形式新穎的考驗。
考驗內容到底是什麼？
老王想要得到什麼樣的答案？
老王希望在自己身上觀察到什麼樣的特質？
蘇淮統統不知道。
他只能在那些引申中感受到一種深意，藏得深，看得深，暗示也深。
那怎麼應對？
尋常年輕人可能迫不及待的想要開始展示，有知識的展示知識，有思想的展示思想，什麼都沒有的展示態度。
謙虛也好，圓滑也罷，總歸是不能讓話茬掉到地上。
但是，蘇淮決定反其道而行之。
所以，他的迴應是“感覺我都不配喝了”，而不是受寵若驚。
你想看看我是什麼樣的人，那我就讓你看。
看不懂，可就別怪我了。
……
老王確實沒看懂，就感覺蘇淮這小孩有點特別……額，再強化一下形容吧，是非常特別。
具體哪裡特別，老王暫時沒有確切結論，反正和一般孩子不一樣。
比如現在，他眼巴巴等着蘇淮的迴應，結果蘇淮不急不忙，就那麼靦腆清澈的笑着，眼底一片若有所思。
這孩子在想什麼？
“王教授。”
沒等老王琢磨明白，蘇淮終於平靜又不失誠懇的開口。
“好茶要給知音喝才最有價值，我只是一個學生，尚未到懂得茶中真諦的年紀。
我所講的‘不配’，不是身份上的不配，而是愛好和品位的層次與您有着巨大差距。
這麼好的茶，給我喝，多少是有些牛嚼牡丹暴殄天物的嫌疑。
要不然您收回去，咱們搞一點茉莉花高碎？”
老王頓時就楞住了。
蘇淮講得對不對？
很對，特別對。
年輕人不喜歡喝茶，品不出真正的滋味，太正常了。
強行分享，不見得是好事。
對一個人好有很多種方法，把自己認爲好的東西強加給對方，未必是真的好。
認真理解蘇淮的迴應，老王感受到了這樣一種深意。
‘是不是過度解讀了？’
老王陷入一種自我懷疑。
不過，不管是不是過度解讀，總之蘇淮的態度不卑不亢，拒絕的理由堅實有力，已經摺射出某種不凡。
“哈哈哈！”
老王一陣大笑，情緒忽然高漲，看向蘇淮的眼神又多出幾分滿意。
“高碎肯定不行，招待貴客就要有足夠高的標準，就喝它了，乖孫女，把我的茶刀拿來！”
強扭的瓜不甜？
我不管，我非要扭一扭！
六十多快七十歲的王玉清像個老頑童般執拗，小心翼翼打開綿紙，又接過顧久玥遞來的茶刀，輕輕剝出一小塊，又抓了一點散片，總共大約六七克的重量。
“喝這種紅印老茶必須要用高結晶紫砂壺來泡，水要熱，100度是基礎，沖泡之前要醒一下……”
他不再試探蘇淮，專心致志的開始泡茶。
唔，動作極其仔細，專業不專業蘇淮不知道，反正特上心。
電熱爐控溫，厚壁鐵壺燒泉陽泉水，把放置了茶葉的紫砂壺擱在鐵壺口上蒸了半分鐘，然後取下紫砂壺，扣上蓋，用沸水一遍又一遍的澆淋壺身。
“這一步是爲了提升壺溫，激發茶性。”
蘇淮和顧久玥對視了一眼，以眼神詳詢：你姥爺平時喝茶也這麼折騰嗎？
顧久玥好像看懂了，抿嘴淺笑，點了點頭。
似乎是覺得枯等沒意思，她抄起一本書，單手支腮，就那麼漫不經心的翻看起來。
真好看。
額，狗淮的意思是……她好看。
原本以爲她會幫忙，又或者表現一下，結果是一個獨自美麗、漠不關心的局面，實在有點出乎意料。
但她難得不再坐得那麼闆闆正正，一手托腮一手翻書，安寧、慵懶、自在，讓整個空間都變得美好了。
漸漸的，蘇淮也不再關注老王頭那些複雜手法，放空似的注視着她。
眼神落點，再高一寸就是臉，再低八分就是胸，所以……看的是鎖骨與脖子，感受的是氣息與磁場。
此女類我，不似凡俗。
蘇淮一邊發癲一邊琢磨着王教授的態度。
程教授的態度是明牌，希望孫女多交朋友，從張耀文的暗示來看，她甚至不介意孫女處個對象，在大學裡談一場戀愛。
而王教授呢？
是持有同樣的想法，但是想要考察一下自己“夠不夠資格”？
亦或者是不贊同顧久玥談戀愛，但又不想直接反對程教授，所以希望接近她的男生能夠知難而退？
從他一上來就掏出一塊紅印茶餅來看，更大的概率是後者。
一般家庭的小男生，看到一百萬一塊的茶餅，必然會心生自卑吧？
哪怕是那種打定主意要吃軟飯的鳳凰男，也很難承受得起這種級別的“殺威棒”，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家境差距了，而是一種對於原有價值觀的劇烈衝擊。
一塊茶餅300多克，一百萬人民幣，喝勤點都撐不到兩個月，一年要500萬左右的花費。
年收入低於5000萬，配給他養老麼？！
這是一種潤物細無聲的警告，正常情況下，根本不需要他再多做什麼，就可以打消99%的男生對顧久玥的不軌之心。
而且還能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——老王的態度可沒有一點高高在上，並且以最高的禮儀來招待蘇淮了。
呵！
老狐狸……
蘇淮收回落在顧久玥鎖骨上的眼神，單手端起果盤，橫在她面前。
“吃點水果嗎？”
顧久玥隨手捏了兩粒車釐子，送到嘴邊。
一邊吃，一邊頭也不擡的回道：“你也吃，挺甜的。”
“好，我嚐嚐。”
確實很甜，一咬爆汁，口感好到不行。
“味道真不錯，什麼品種？”
“我不知道，我只管吃。”
兩人甚至都沒有對視過一眼，一切都自然而然，有種難言的和諧。
“好了，可以喝了！”
王教授笑呵呵打斷兩人的交流，態度仍然沒有任何問題，但是蘇淮發現……他的嘴有點鼓。
喲，真急了？！
蘇淮憋着笑，雙手舉起茶杯，仔細嗅了嗅茶香，動容誇道：“王教授，這茶真香，味道太迷人了。”
“呵呵……”
老王頭臉上是忍不住的得意，心裡半喜半憂，轉頭看向乖孫女。
“玥玥，陪姥爺喝一杯茶不？”
顧久玥仍未擡頭，隨口就把他打發了：“叫蘇淮陪你吧，我喝不慣，他應該會喜歡。”
漫不經心的一句話，把老王頭真惹急了。
你怎麼知道他會喜歡？！
而且這臭小子有什麼資格用上這個“陪”字？！
玥玥，你原來跟姥爺最親來着，可不是現在這種態度！
老小孩老小孩，事兒多又愛玩。
在他預設的場景中，不應該有這一幕發生。
“小蘇……”
老王笑得乾巴巴的，含着酸意也抱着期待，催促蘇淮趕緊品嚐。
“勉強你喝這種老茶是有點強人所難了，你嚐嚐吧，喝不慣也不要緊，家裡有飲料，千萬別跟我們客氣……”
“好的，王教授。”
蘇淮靦腆一笑，然後端起茶杯，輕輕啜飲了一口，馬上便皺起眉頭。
“怎麼樣？！”
老王頭眼睛一亮，迫不及待的追問感受。
“啪！”
蘇淮忽然猛的一拍大腿，聲調拔高，欣喜而又震撼：“怪不得它那麼貴，這也太好喝了吧？比什麼飲料都強啊！”
啊？！
老王頭瞪圓雙眼，感受到了巨大的反轉和衝擊……怎麼會這樣？！
如此關鍵的時刻，沒等他反應過來，顧久玥擡起頭，看着蘇淮，柔聲道：“喜歡就多喝點，我姥爺難得拿出它來招待客人，上次張主任來家裡，茶葉味兒都沒聞到一下，就給他隔着綿紙看了兩眼……”
嚯，原來老王頭這麼摳啊？
狗淮的眼睛忽然變得鋥亮，意識到了怎麼才能熬贏老頭。
他把杯中茶湯一飲而盡，自動自覺的去拎茶壺，嘿嘿一笑。
“王爺爺，盛情難卻，那我就再來一杯……”
笑容不會消失，只會轉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