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
陳家院落,雲蘿花開遍,紫色如雲如霧,綻放大好春光。
周瑜恆走進來,陳桂明看到周瑜恆是空着手進來的,很奇怪。
“今日楊家作坊剛開門攬生意,瑜恆你就有時間來看我嗎?”陳桂明讓奴婢上茶。
周瑜恆坐下,看着陳桂明劈頭就問過去:“楊家作坊是不忙,只怕陳家作坊會忙起來了吧。”
陳桂明心虛的垂下眼睛,喝茶,“瑜恆,我不懂你的意思。”
“我且問你,我們是不是從小就玩到大的好夥伴?”周瑜恆肅然問。
“當然是了。”陳桂明說。
“那我再問你,對好夥伴是不是要說實話的?”周瑜恆說,“你開陳家作坊是真心要做這個生意呢,還是想要毀盡你爹的基業,來摧毀楊家?”
陳桂明尷尬一笑,“瑜恆,你這麼嚴肅幹嘛呢,來來來,先喝杯茶吧。”
周瑜恆嘆了口氣:“我不是來喝茶的,你只要回答我的話就可以。”
周瑜恆向來對人溫和,可此時對陳桂明卻是怒氣衝衝的,看起來好像是很不高興。
陳桂明知道周瑜恆是把自己當最好的朋友,所以才這麼發脾氣的,便也不介意。
“開作坊也好,做狀師也好,都是我的興趣,和我開米鋪都沒有影響的。”陳桂明輕描淡寫的說。
“是麼?都是你的興趣?我看,如今只有謝花寶是你的興趣了吧。”周瑜恆冷笑,“你覺得憑你的能力,可以鬥倒楊家作坊嗎?就算你傾盡家財,最後毀掉的,只有陳老爺的百年基業。你於心何忍?”
陳桂明不服氣的說:“連你也認爲是鬥不倒楊家作坊。你看吧,要讓楊家作坊倒下,不需要我傾盡家財。”
“哦,你這麼有信心?”
“當然,你看現在,我也沒花掉多少銀子。”
“現在是還沒有,可是,以後呢,以後你若是做不過生意,你一定會拿銀子做虧本生意。你的作坊沒有優勢,除非是壓價。”周瑜恆說,“桂明,你收手吧,趁現在還來的及。不要讓謝花寶利用了。”
陳桂明重重拍了下桌子,“收手?我既然都開始了,就沒有收手的一天!怎麼,你是我們陳家養大的,現在要反過來幫助楊端午對付我們陳家了?”
周瑜恆沒想到陳桂明會說出這樣的話來,氣的嘴脣都抖動起來:“你錯了,我勸你收手,不是爲了楊家,而是爲了陳家。如果你再這樣下去,遲早有一天,陳家的家財會被你敗壞乾淨,而到時候,謝花寶也會離開你,因爲,你再也沒有利用價值了。”
“你胡說!花寶不是這樣的人!”陳桂明生氣了,站起來,聲音很響亮。
周瑜恆嘆了口氣,語氣緩和了些,“你聽我一句,你不適合開作坊,謝花寶也不適合你,還有,你這樣,陳老爺會被你氣壞的。”
“你走吧。”陳桂明拂袖而去。
周瑜恆臉色變得蒼白如紙。
一個奴婢走過來,“周公子,您的茶水涼了。我給您換一杯。”
周瑜恆看了那奴婢一眼,再看看整個院子,眼神呆滯了。
陳宅雖然不是很大,可院落很別緻,完全是江南水鄉特有的彎彎繞繞,還有石拱橋,池塘,因爲陳老爺鐘愛美女的原因,宅子裡的奴婢,都是非常好看的。
可是,想到接下來,這一切都會化爲灰燼了,周瑜恆好像已經聽到了陳老爺的咳血聲,奴婢們的哀嚎聲。
“不必了,你們自己喝吧。能坐下安靜喝茶的時候,也不多了。”周瑜恆說。
那奴婢聽出周瑜恆話語間的悲涼,可她又豈是能聽的懂的,還以爲讀書人都是傻乎乎的,周瑜恆過去在陳家,可是除了幫陳老爺幹活,就是讀書的,連話都說的很少啊。
周瑜恆起身說:“陳老爺現在在何處,我想去看看他。”
奴婢說:“老爺病了,一直在東廂房休息呢。周公子隨我來。”
“病了?“周瑜恆的心一陣陣發緊。
奴婢帶周瑜恆來到陳老爺的房間裡,那屋裡沉悶的空氣,嗆得周瑜恆打了一個噴嚏,連忙的,那奴婢去開了窗戶,這才退了下去。
陳老爺在牀上昏迷不醒。
周瑜恆給陳老爺蓋好被子,四處看了看,發現藥湯放了有半天了,陳老爺還沒喝呢。
沒喝藥,怪不得陳老爺醒不來。
周瑜恆連忙拿起杯子,掐住陳老爺的嘴,喂陳老爺喝下去。
他動作很輕,舉杯的手,幾乎是高高擡起了,手臂痠疼的緊。
這本來應該是陳桂明應該做的事。
很快,喝了藥湯後的陳老爺醒過來了。
周瑜恆大喜,拿出手帕給陳老爺擦嘴。
“咳咳,咳咳。”陳老爺見到周瑜恆,特別激動,竟然握着周瑜恆的手,問陳桂明在哪裡,看他那樣子,應該是很久沒見到有人來看他了,所以周瑜恆來看他,他就特別感動。
“桂明他……”周瑜恆看到陳老爺這麼憔悴,不知該不該告訴他實情。
陳老爺一定會反對陳桂明開作坊的,要是讓陳老爺知道了這個事,會加重陳老爺的病情的。
“他在忙於生意,一時抽身不了。”周瑜恆說,“我來看你也是一樣的。”
“看來米鋪的生意很好。”陳老爺欣慰一笑,“既然桂明忙,那就不要來看我了。我沒事。”
周瑜恆說:“眼下最重要的是您身體快點好起來,我會天天來看您。”
“瑜恆,你有心了。”陳老爺說:“只是,謝花寶最近,都沒有什麼動作嗎?”
看來陳老爺還是很聰明的,他還是不相信謝花寶。
“她能有什麼動作,您就放心吧!”周瑜恆安慰說。
二人又聊了一會天,陳老爺打哈欠了。
陳老爺還生病,很容易想睡覺,周瑜恆於是告辭出去。
走出屋外,聞到的雲蘿花香氣,只覺得整個人都神清氣爽。幾個奴婢在花園裡灑掃着。
周瑜恆真希望陳家的這一切,永遠都如此美好,永遠都不會變。畢竟,這裡還留着他小時候的經歷。
回到楊府後,已經入夜了,周瑜恆不去打攪楊端午。
楊府上,正是掌燈時間。
大大小小的燈籠相繼掛起來,被風吹的搖擺,遠望來以爲是河面的水燈在點着光呢。
楊端午在屋內練字,聽說周瑜恆已經回來,就披上青蓮鶴氅,朝書房走去。
端午並不是心急陳桂明說了什麼,而是她實在是想聽聽周瑜恆的建議。
其實不必周瑜恆說,她也猜的到,陳桂明都說了什麼話,可是她要的不是陳家怎麼行,她要的,是周瑜恆在這兩家的夾縫裡,是什麼態度。
畢竟,如今,周瑜恆在楊家負責這麼多事情,若是周瑜恆心裡偏向陳家那邊,她是不會再用周瑜恆的。
她是已經把周瑜恆當成了朋友,可公是公,私是私,她不會以私廢公。
書房裡,微弱的燈光照出了書本上的字。
這些都是倪重陽寫的書,不管有沒有讀者,她都是他的讀者,並且,她一有空就會來書房看倪重陽寫得書。
最早是因爲想念倪重陽,到了後面,連她自己都感興趣起來。她倒是學會了不少醫術,而老師就是倪重陽的書。
周瑜恆來了。
“還不算晚吧。”楊端午說。
周瑜恆坐下來,“主人召見,什麼時候都不算晚。”
楊端午暗暗覺得好笑,這周瑜恆雖然是書生,可卻是書生裡,嘴巴最靈活的一個。
周瑜恆擅長接女孩子的話,可又不像謝策那麼透着輕浮,周瑜恆的嘴,靈巧又溫和,誰都會被他無害的外表所迷惑。
“我希望你可以做好對付陳家作坊的準備,畢竟,如今是你在總管楊康作坊。”楊端午嚴肅起來。
如果周瑜恆不表態的話,她不介意換下他。
周瑜恆仔細端詳楊端午的臉。
好久沒這樣看她了,燈光離的近,她那閃動如晨星般的眼睛,讓周瑜恆坐着都很不自然起來。
“我會。”周瑜恆說,“如果需要的話,我會去鬥倒陳家。可是,如今不能和陳家鬥得太厲害,所謂,鷸蚌相爭,漁翁得利。”
“天珠師傅今天已經找到了十來個僱工,都體現合格了,那麼,楊家作坊就交給你了,我放心。”楊端午還是選擇相信周瑜恆。
次日,陳家作坊就開始降價了。
周瑜恆親自在楊家作坊督戰。
他聽說陳桂明第一次降價,就已經是成本價傾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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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桂明還派出米鋪的下人們,輪番在qh縣大街上,宣傳陳家作坊低價的事。
端午也聽說了。
她的眉毛一皺。
她看院子裡的玉蘭花上,滴着水珠子,很是好看,就摘了一朵,在手裡把玩着。
“姑娘,要不要去把周公子找來,問問是什麼情況。”芒果問。
楊端午搖搖頭:“不過就是降到了陳家的成本價罷了,這個價格還不算低,還不足以吸引走我們的客人。畢竟,我們楊家作坊是在清合縣,最有名氣的。”
一個最有名氣的作坊,又怎麼會這麼容易,就被後起之“秀”搶了客人呢,就算是價格比楊家作坊的,稍微低了些,可客人要的是名牌,陳家作坊還剛開業,連好的口碑都沒有,誰會爲了低一點點的價格,去冒整個布帛是次貨的風險。
“也對,誰有我們楊家作坊名聲大呢。”芒果放心了。
“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我信周瑜恆的能力。”端午說。
端午如今最擔心的,倒還不是周瑜恆的能力,而是,他對陳家的感情,會不會影響到他對陳家的手段。
第一天的硝煙,還沒有結束呢,從京城那邊,就傳來穆老太太得病的消息。
這倒是讓端午吃了一驚。
不過起先,楊端午還正和楊宗閏商量着,要去京城看看穆老太太。
過年之後,因爲謝靈懷胎,不方便去京城給穆家人拜年,所以,穆家人自己就來信說等年後再來見面。
後來,楊康和楊逸辰正好早點去了京城,就由這對父子,代他們楊家所有人,給穆家拜了年。
而此時,周瑜恆忽然過來說,“穆老太太根本沒有得病,這是假消息,是謝花寶讓人放出來的。”
端午一怔,“你如何知道?”
周瑜恆很肯定的說:“你想一想,這個消息是誰告訴你的,是整個qh縣的百姓在傳。如果真的是穆老太太生病了,她會這麼傻,派人把這事傳個遍,甚至傳到清合縣百姓的耳朵裡嗎?”
一句話點醒了楊端午。
端午也不是沒懷疑過,只是,涉及到穆家人的身體,她就沒有多想了。
再加上,穆老太太年事已高,縱然生個病的,也是正常的。
“謝花寶最慣用的,就是亂傳流言。我們不能上她這個當。”周瑜恆說,“今天陳家的降價,雖然給他陳家作坊帶來了一些生意,可對我們楊家作坊,沒有半點的影響,可見我們楊家作坊的名氣大。”
“可如此,陳家作坊在進行幾日的折騰之後,必然會放出殺手鐗來,再次降價。”端午說,“當然了,如果他們生產出來的布帛質量太差,就算他們白送的,也未必會有人要。最重要的是,今天來買陳家作坊布料的那幾個早期客人,他們是不是對陳家作坊滿意。”
“陳家作坊做出來的布,竟然還不錯,我去查過。真的很匪夷所思。”周瑜恆都百思不得其解。
陳家過去從來沒製作個布,怎麼一開始就做的這麼好呢。
那些布帛,絲絲縷縷,倒好像是個老手在做一樣。
“是麼?”端午問,“那你可派人去查過。”
“查了,陳家並沒有找同行幫他。”周瑜恆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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端午忽然眼前一亮,“陳家作坊,不需要找外援。你莫非忘了,謝花寶曾經是謝家作坊的背地裡的管事,她從小就知道謝家作坊怎麼運作,布帛怎麼製作她都瞭然於心。一定是她!”
這下,周瑜恆也是恍然大悟了,“是她!可是,我怎麼會想不到呢。”
能想到謝花寶,也並不難,因爲這次就是謝花寶要假陳家的手,來向楊家作坊開刀。
可是,周瑜恆這麼聰明,竟然連這麼簡單的事,都想不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