倪坤現在的心情非常複雜。
原本在他想來，修羅道懟天懟地懟空氣，搞得神憎鬼厭，仙魔皆嫌，但居然能一直傳承下來，沒有被滅門——好吧，現在也已經要完了，已經無限接近滅門中——那麼說不定修羅道的莽，只是表面現象。
說不定在修羅道那魯莽頭鐵的表象下，就深藏着某些不爲人知的大智慧。
所以他對修羅太子陸昔顏的計略，還真是稍微有那麼一點點的期待——他滄海珠都捐出來了，也按照陸昔顏的計劃，成功混進藍神宗做了客卿長老了，不抱期待也不行啊！
前期投資總不能打水漂吧？
可萬萬沒有想到的是……
智略他就沒有看到，頭鐵就被陸昔顏展現得淋漓盡致。
“修羅道淪落到如今這要完的地步，純粹就是人禍啊！不僅僅是因爲當代修羅王失了智，更是多年的憎怨積累下來，到如今終於來了一個總爆發啊！”
倪坤心中噓唏着，面上卻不動聲色地看着陸昔顏，瞧她要如何忽悠藍神宗主。
“那個女人，根本就不是什麼萬寶閣少東沈輕雲！”
陸昔顏雙拳緊握，修長挺拔的身軀微微顫抖，渾身上下，都散發着一種悲憤難抑的氣場：“她的真實身份，乃是魔門的極樂妖女！”
“……”倪坤眼角微微一跳，心中一萬頭囧獸狂奔而過。
藍天成眉頭一揚，“哦？沈輕雲是魔門極樂妖女？你是如何知道的？”
魔門雖然神秘，除修羅道之外，其餘六脈，都極少正大光明活動，有着無數的馬甲，只會在白羽界那等並不瞭解魔門底細，剛開始與外域交流的世界亮明身份。但魔門七脈的名聲，還是在諸天萬界廣爲流傳。
只要不是特別孤陋寡聞，像藍天成這等地位、實力的仙人，基本都聽過魔門的名聲。甚至說不定還與魔門修士的馬甲，有過不少往來。
只是往往都不知道魔門修士的真實身份罷了。
“因爲我認識她！我見過她的真面目！我熟悉她僞裝出來的那種聖潔仙子一樣的氣質！”
陸昔顏神情悲憤，眼中含淚，咬牙切齒地說道：
“我的親兄長，就是在一百多年前，被她以極樂魔功採補致死！她不僅害死了我兄長，還想採補我！幸虧我不喜歡女人，元神又有異寶保護，纔沒有着她的道……”
“……”
藍天成無語，再次以極微妙的眼神，看一眼硬朗書生模樣的陸昔顏，跟着又看了看硬派劍客模樣的倪坤。
“咳！”倪坤乾咳兩聲，一臉尷尬地避過了藍天成的視線。
陸昔顏還在以貨真價實的悲憤語氣述說着：
“她見我不受她極樂魔功魅惑，便想殺我滅口。她是地仙，我只是人仙，自不是她的對手。幸我早年有奇遇，得了一件名爲‘轉生盤’的異寶，不僅能護我元神不受魔功魅惑，還能令我保留境界，轉世託生一次。
“得‘轉生盤’庇護，我元神成功逃出生天，轉世爲陸智深。因元神未損，境界還在，我只用一百多年時間，便修回了人仙境界……
“我雖轉世，可前世之仇刻骨銘心，死也忘不了那妖女模樣，忘不了她那惺惺作態的聖潔氣質。今天見到那所謂的沈輕雲，我一眼就認出了她。
“只是妖女修爲高我一個大境界，身邊還有兩個地仙面首，船上還有兩個地仙護法，我想爲兄報仇，只能出此玉石俱焚的下策！”
說到這裡，她衝着藍天成拱手一揖，眼角含淚，情真意切地說道：
“宗主，極樂妖女假扮什麼萬寶閣少東主，接近宗主，絕對用心險惡，必有不軌圖謀，望宗主明鑑！”
藍天成雙眼微眯，審視陸昔顏。
陸昔顏毫不避諱，一臉悲慼，又問心無愧地與藍天成對視。
她的悲憤，自是貨真價實——修羅道同門之間，經常一言不合就開打。但打出來的同門情誼，甚至濃於血親。
她的五師兄嚴鐵心，可以爲了保護師妹，將天尊面具讓予師妹，自己衝出去戰死。而她的六師姐趙憶容，也可以爲了保護她，又把天尊面具轉讓予她……
師兄師姐慷慨赴死，給陸昔顏留下生的希望。陸昔顏表面上並不哀慼，甚至說師兄師姐力戰而死，乃是最適合修羅的死法，是死得其所，可她心中，又怎會無動於衷？
此時此刻，她真情流露，這毫不摻假的情感，即使是藍天成這位半步天仙，亦窺不出一絲表演的痕跡。
而她最後的提醒，固有挑撥離間乃至借刀殺人之嫌，可藍天成此前親眼看到了她“玉石俱焚”的決心。
爲了給兄長復仇，陸智深連命都不要了，挑撥離間、借刀殺人也是情理之中。
更何況，陸智深既有玉石俱焚的決心，此時流露的情感又如此真切，那對於“沈輕雲”的指控，真實性恐怕八九不離十。
不過藍天成一世梟雄，即使已對“陸智深”的說辭信了七成，也不會輕易表態，只淡淡說道：“此事暫且到此爲止，陸長老回去休息吧。楊長老，陸長老情緒不好，你多多照顧他。”
說着就要離開。
陸昔顏急聲道：“可是宗主，極樂妖女不懷好意啊！”
“本宗主自有計較。”藍天成淡淡說着，化爲藍光，融入大陣波光之中。
“哎！”陸昔顏連連頓足，一副急切模樣：“宗主不知極樂妖女厲害，若是不慎着了她的道，這可如何是好？”
倪坤勸慰道：“宗主乃是半步天仙，神通廣大，又得你提醒，心裡有了防備，當不會輕易被妖女迷惑。你莫着急，宗主明察秋毫，查明極樂妖女真實身份後，定會替你討回公道。”
陸昔顏咬了咬嘴脣，凝視倪坤：“方纔我行那玉石俱焚之策，沒有顧忌你的生死，你……可會怨我？”
尼瑪這加戲有點過了啊！你剛纔某些說法，就已經讓藍天成看我的眼光怪怪的了，現在又加這種戲……本救世仙尊真不是那種人啊！
心裡雖然在瘋狂吶喊吐槽，但倪坤作爲一個演員的自我修養也是相當過硬的，迎着陸昔顏那滿是歉意、小心翼翼，又帶着某種期待的眼神微一頷首，含笑道：“在天願做比翼鳥，在地願爲連理枝。有你相伴，死而無憾。”
老子真的要吐了！陸昔顏心裡大叫。
我特麼噁心死了！倪坤心裡也是瘋狂吶喊。
某個化身多多，還有一點偷窺的惡趣味的半步天仙，也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嘴：“雖說真情難得……但兩個大男人這樣子也太肉麻了。”
想到方纔大陣發動時，陸長老將楊長老兜頭抱住，將之死死護在懷中的情形，某半步天仙不禁暗道：
“生死之間，方見真情……陸智深對楊戩的感情，屬實已到了生死相許的地步。然而明知會死，甚至會連累愛侶，他卻還是決然激發大陣……看來他對沈輕雲的指控，九成爲真！”
一念至此，他不再窺視“楊戩”與“陸智深”那令人雞皮疙瘩掉一地的互動，思忖着該如何應對此事了。
以他的梟雄心性，當然會懷疑，沈輕雲欲對他圖謀不軌。
然而就算沈輕雲真的是極樂妖女，可她同樣也是萬寶閣的少東主。那萬寶閣在八通大世界，也是一方豪雄，其東主——可能是極樂魔後，乃是一位天仙，且有着相當廣博的人脈。
倘若貿然與沈輕雲翻臉，乃至將她拿下、擊殺……
那極樂門即使只以“萬寶閣”的勢力報復，藍神宗亦難以應對。
“不能輕舉妄動。須先探清楚，‘沈輕雲’前來藍神宗的真實目的……”
藍神宗主藍天成思忖應對之策時，倪坤與陸昔顏已經結束了表演，回到了藍神仙山上，客卿長老居住的洞府之中。
一回到陸昔顏的洞府，倪坤便把臉一沉，沉聲道：“好了，現在沒有外人了，能解釋一下你剛纔的行爲嗎？”
陸昔顏懶散地躺在太師椅上，把兩條大長腿毫無形象地交叉擱在桌子上，一邊抖着腿，一邊說道：“解釋什麼？”
“激發護山大陣，與妖女同歸於盡。”倪坤冷哼道：“你還真想與極樂妖女同歸於盡啊？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？大陣碾壓之下，我也未必能扛住！”
將“天雷神火鍊金身”的煉體、煉氣、煉神三個階段修成，並反覆錘鍊數年之後，倪坤“不死之身”變得更加強悍。
即使肉身每一顆細胞，皆被磨滅成灰、人間蒸發，可只要還剩下一縷真氣，一絲元神，他就可以重生。
不過即便如此，他也沒有信心，能在護山大陣的七海之力碾壓之下，存留一縷真氣或一絲元神。
畢竟，那可是連巔峰地仙都能徹底殺死，連天仙猝不及防之下，都會遭到重創的偉力。
倪坤也無法確定，自己的生存能力，是否已經堪比天仙，能在大陣碾壓之下，只傷不死。
風險難以預測。即使他真有天仙一般的生存能力，也不想作這樣的嘗試。
陸昔顏擺了擺手，笑道：
“你放心，我又不是傻瓜，怎會與區區一個極樂妖女同歸於盡？她那條小命，即使再加上她那兩個地仙面首，以及船上那兩個地仙散修，也不配與我玉石俱焚。除非血神聖子、天心宗小天王、極夜宗小夜帝、逍遙派宗子、昏逆派小聖，統統都在，換命才划得來。
“而且之前我抱住你時，已經發動了‘天尊面具’百年才能發動一次的保命能力。得天尊面具保護，莫說藍神宗的護山大陣，就算是我師父親自出手，全力一擊，也打不死我們……可惜還是功虧一簣，浪費了天尊面具百年纔有一次的保命能力。”
倪坤回想之前，陸昔顏將他抱住時，確實有一股飄渺虛幻的無形波動，自她臉上散發出來，將自己與她覆蓋在內。
若這就是“天尊面具”百年才能發動一次的保命之能，倒也說得過去。
再想想陸昔顏所說，區區一個極樂妖女，倒也確實不配與陸昔顏換命。畢竟，陸昔顏本來就可以硬碰硬打死極樂妖女，哪裡用得着換命？
“看來你也不是真傻。”倪坤呼出一口濁氣，心裡的火氣稍微平息了一些，說道：“你那天尊面具，究竟是何來歷？”
“都說了啊，是師父傳給五師兄，五師兄讓給六師姐，六師姐又讓給我的。”
“我是問，天尊面具的本來來歷。”
“哦，那是一位天尊的遺物。是師父在那位天尊遺府中找到的。”
“天尊？是一種尊稱，亦或某個境界？”
“既是境界，也是尊稱。”
陸昔顏道：“天仙修煉至圓滿，或是壽元將近時，便有‘天仙靈機劫’降臨。倘若能渡過三次靈機劫，壽元便可延至千萬載，神通之大，不可思議。故而以天尊稱之。
“這樣的天尊，纔是真正的‘天尊’。天心宗主那所謂的‘大天尊’稱號，只是給自己臉上貼金罷了。他只不過渡過了第一次天仙靈機劫，哪有資格稱‘天尊’？
“我這天尊面具，只是一位天尊生前的遊戲之作，功能也偏向輔助。然而儘管如此，它依然極其強大。戴着面具，改變氣息、容貌之下，極樂妖女那些老熟人，即使與我面對面，亦認不出我來。
“藍天成也算是相當厲害的半步天仙了，可他同樣看不出絲毫破綻，甚至連我是男是女都辨不出來。莫說藍天成，就算是天仙，同樣也窺不破我這天尊面具。”
說到這裡，她搖頭一嘆：“只是戴着天尊面具，我實力便遭封印，無法全力發揮。想痛快打架，就得摘下面具……可那樣子又會暴露，真是兩難吶。”
倪坤自動忽略了她最後那番話，只說道：“‘天尊’居然是天仙之上的境界。不知當代修羅王，如今是什麼境界？”
“我師父啊……他也只是渡過了第一次天仙靈機劫而已。”
陸昔顏道：“其實我魔門從古至今，只出過創派始祖‘元魔’那一位天尊。元魔天尊殞落之後，千萬年以來，魔門再未出過天尊。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詛咒了，總之自元魔殞落，魔門分化爲七脈之後，便再也無人能渡過第三次靈機劫。”
倪坤想了想，問道：“那八通大世界有天尊麼？”
“區區一個大世界，怎麼會有天尊？”
陸昔顏嗤笑道：“一般人呢，總將‘諸天萬界’相提並論。可‘天’與‘界’並非同等的概念。‘界’分三等。無天仙者，一律爲下位世界。出了一位天仙，世界便能升格爲中位世界。有十位以上的天仙，世界方可升格爲上位大世界。
“只有出現了天尊，世界纔會升格爲‘天’。那八通大世界，雖然有不少天仙，但至今未有人能渡過第三次靈機劫，晉位天尊。倘若出現了天尊，那八通大世界，就要改名爲‘八通天’了。”
這一番交流，倒是讓倪坤知道了不少從前完全沒聽過的信息。
不過他心裡還是有些抑鬱，說道：“我想知道……不，我必須知道，你接下來的全部計劃。”
陸昔顏作胸有成竹狀：“不能說。說了就不靈了。”
倪坤冷笑：“什麼叫說了就不靈了？除了混進藍神宗時，稍微看到了一點計謀的影子，之後的進展哪有半點計略可言？
“一見到極樂妖女虛夜月，你就想捶死他們。在護山大陣之中，更是直接激發大陣……這就是你所謂的妙計？我看你壓根兒就沒有任何計劃，一切所爲，都只是臨時起意吧！”
陸昔顏悠然道：“兵無常勢，水無常形。你難道不覺得隨機應變，更能體現我的智略嗎？”
倪坤眼角微微一抽：“所以你所謂的精妙計策，就是隨機應變？就是看到機會，就一頭莽上去？”
陸昔顏橫了他一眼：“我做事，怎麼能叫莽呢？你沒見我激發大陣，引出藍天成之後，就現編了個精彩的故事，揭破了極樂妖女的身份麼？我那故事可沒有腹稿，純粹是現編現演的。這難道不能體現我的機智？”
倪坤面無表情：“還順便讓他對我們產生了某些不好的誤會。我說，你之前到底是怎麼想的？編故事就編故事，爲什麼還要強調你不喜歡女人？直接說是那所謂的‘轉生盤’保護元神，所以纔不受誘惑不行麼？”
陸昔顏兩手一攤：“然而我確實不喜歡女人嘛！再說了，那樣子也無法解釋我保護你的行爲……反正你心裡知道我不是男人，我也知道你不好那一口就可以了。別人怎麼誤會，與我們何干？”
“可我不要面子的啊？”倪坤心裡怒吼，深深吸了一口氣，沉聲道：“事實證明，你的智略就是扯淡，徹底辜負了‘智深’之名。所以從現在開始，接下來的行動策略，由我來安排。”
陸昔顏自知理虧，不好意思再與他爭奪“智戰”的主導權，只好奇問他：“你打算怎麼做？”
倪坤一擺手：“不能說，說出來就不靈了。總之我自有計較，你到時候看我眼色行事就是。”
“……”陸昔顏愕然：“這話聽着怎麼這麼耳熟？”
倪坤冷聲道：“總之你聽我的就是。之前我也是豬油蒙了心，居然相信你一個莽夫會懂什麼智計。看來還是得由我親自上陣，掌控‘鬥智’這個我最爲擅長的傳統領域。好了，你現在休息一下，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過失。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你回去幹嘛？藍天成可是要你好好照顧我的。做戲得做全套啊！”
“還做什麼戲？剛纔的表演，我已經在極力剋制自己了！再演下去，我怕我會原地爆炸！回去做計劃了！”倪坤沒好氣地哼了一聲，拂袖而去。
陸昔顏撇撇嘴：“脾氣這麼衝，還說什麼擅長鬥智……現在的年輕人，真是一個個毫無自知之明。”
倪坤出了陸昔顏的客卿洞府，一路往隔壁自己的客卿洞府行去。途中遇上兩個客卿，打招呼時，感覺他們看自己的眼神有點兒怪怪的，給他一種“避之唯恐不及”的感覺。
正莫明其妙呢，一位客卿女仙走過來，見着他就嫣然一笑，悠然念道：
“在天願做比翼鳥，在地願爲連理枝……楊戩長老好詩才。不過最令人感動的，還是你與陸長老那生死相許的真情……楊長老，不要理會旁人世俗的眼光，我支持你們哦！”
說着，還捏着拳頭，對他做了個“努力”的手勢。
“……”倪坤無語，感覺自己隨時可能原地爆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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